since 0:23am,8th March,2007.
这是一篇谁都不知道会拖多长的日志,
我希望它可以被永远的永远的拖下去,
直到我也苍老,直到儿女成长。
爹的病让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会看到的感情,
这些感情会让人更好的生活。
但我不希望所有人为了得到这样的感情而付出这么痛苦的代价。
可是我真得很怕回答你们的关心:
“你爸怎么样了?”
而这些,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这些彻底改变了我的事情。





6月12日
昨天开始输白蛋白。
不知是不是白蛋白的作用,慢慢恢复了体力,起码脸上有表情了,也开始吃东西,周六吃了KFC,周日吃了火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反正都吃不多。
自从昨晚推着轮椅带他出去,爹似乎爱上了遛弯。今晚跟着二姑、姐姐他们溜达到了颐和园……我回家后,又让我推着出去遛达了两圈,回家后呼呼大睡。
真好。
[ ]
走出小区,咳了一次痰,给爹扔纸回来时,看到:
爹坐在轮椅上,路灯直射在爹的头顶,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爹身上盖着淡蓝色的小薄毯,紧紧地把他的身体裹住,摊子的下摆在风中摆动,周围什么都没有,爹静静的坐在轮椅上,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后悔没有带相机,那一定是绝世感人的一张伟大照片。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算什么?是对这种痛苦的纪录,还是对艺术的不懈追求?
还是放在记忆里吧,难以言喻的那种苍凉和感动,今生不忘。
我们走过河边那条刚修好而没通车的大马路,宽阔而整洁,漆黑的柏油地、亮白的斑马线,一辆车都没有,我推着爹走在大路的中央,一个男孩带着女孩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女孩的尖利笑声划破夜空而渐渐消失在看不尽路灯的远处,然后又是呼呼的西北风,凉而湿湿的,我和爹没有什么语言,偶尔我问一下“冷不冷”,然后爹摇摇头,然后我还是把毯子给他掖好。也许这样的场面太像剧本,也许这是很多儿女曾经臆想过得最令人感动的与父母的交流方式。
我只觉那种呼呼风声中的寂静让人心乱如麻,我推着爹,走在一条夜路上,我推着他走到哪里去。
曾经,我的行动依仗他的搀扶,而终有一天,时光流逝,人事倒置。
我特别困,我特别累。爹问我:“你是不是烦了?”
我强挤出一脸笑容,亢奋的说:“没有啊,我烦什么啊,我怕你累嘛,我不累的。”
爹开始频繁的问我:“你烦了么?”那种口气和眼神,就像个孩子,担心大人把他抛弃,害怕孤独,充满自责。
很多事情和场景,已经无法用词语形容,而只剩下发自内心地感动,不知是为谁而感动,只觉我们都很不易。
爹从毯子里伸出那只皱褶苍白的手,握着我递过去的纸巾,放在嘴边咳了几声,把纸递给我,看着我说:“回去吧。”
我说:“成,咱们回家。”
嗯,咱们回家。
6月11日
今天开始,1点半之前没怎么折腾了,可以踏踏实实在沙发上躺着。
信心慢慢回来点儿了,应该说是3个月以来头一次有好转的迹象。
这些日子来,爹哭了好几次。因为觉得拖累了家人,觉得欠了姑姑的钱。我才知道什么叫老泪纵横,带着一种经世历久的沧桑与沉重,每一滴泪的份量都难以掂量。看着爹的眼泪在框框里打转,心里酸得不得了,女人们都哭了,我欲哭无泪。
我欲哭无泪。
我承认我们都很辛苦,我们也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只是我知道,不管如何,我们的日子都可以延续下去。而这些所谓的“拖累”,是你值得拥有的。
爹,你听着,你可以做到的,我们任何代价都可以牺牲,你能行的!
想想你未来可爱的孙子孙女,你可以的!!!
我们不会放弃。
全世界,请安静,听我们和癌症对抗。
6月6日
自己-形容枯槁-有多少夜还要熬-“我说实话……”
我爹-病入膏肓-有多少罪还要受-(此项空缺,因为没力气说话)
二姑-歇斯底里-有多少钱还能花-“怎么样比刚才好点儿了么?”
元姐-无可奈何-有多少人还要劝-“你先别……”
姑父-忙里忙外-有多少活还要做-“今天吃……”
大姑-以泪洗面-有多少泪还要流-“我不哭我挺好的”
俺娘-独守空房-有多少贷还要还-“我不能想你爸,一想就……”
孔妞-盼夫还乡-有多少瓜还能吃-“叔叔怎么样?”
大姐-左右逢源-有多少人还能托-“弟弟你说……”
石头-立挺睡眠-有多少觉还能睡-“那我睡觉去了”
这是6月6日,在这场灾难中屹立并被深刻影响着的人们的生存状况。
仅此记录,见字如面。
[今日大崩溃之]
今晚同母后一同出小区大门。
保安见吾母子二人,喜笑颜开状,欢快的对母后说道:“明天该高考了吧?今天出去散散步……”
母后面不改笑心不跳,欣喜状笑曰:“呵呵,大学都毕业了。”
吾一时语塞,坚持着不崩溃,只假作同样欣喜状。
并,在意念中。
将该男子撕碎咬烂扯断踹飞砸歪挤瘪捅漏一百万次直至血肉模糊寸骨不留……
为什么,个别人在判断我的年龄这个问题上,总是这么错误的自信?
是世界错误了我,还是我错误了世界。
而我只希望地球人都知道,我已经23了。
这是一根沉没在一桶绿漆中的老黄瓜。
无地自容,无地自荣。
6月5日,3:23am
啊啊啊……别睡别睡别睡……撑住别睡着!!!
上小学的时候跟爹睡一张床,因为长个儿夜里经常腿疼,夜疼醒了会吭吭唧唧,爹就给我揉,揉着揉着我就能睡着。那时候心想,爹要是能一直这么揉下去该多好,我宁愿不长个儿也不要经受这样的痛苦。
事情的结果是,爹每次都给我“一直揉了下去”,而我也没有经历太长久那样的痛苦,导致今天小姐姐赐予我的“三等残废”之称。前几天回学校,一久违的朋友打趣状对我说:“毕业我得送你样礼,咱这大学别白过。”我说什么啊,他说:“送你一大匾,匾上书‘二十三,蹿一蹿’六个烫金大字。”
我当场崩溃。
跑题了。
本来的意思,是想说,我太困了。
自从那天二姑跟我谈完话,鉴于爹半夜随时有饥饿、疼痛、憋气、呕吐、失眠等情况发生,结合我“一睡从来不醒”的优质睡眠质量,我还是郑重其事的决定:夜里再也不睡了!
这又是一个没有回头路、没有替罪羊的决定。
每天晚上11点,两袋麦斯威尔冲半杯水,咕嘟咕嘟当药喝下去,半小时后咖啡因的作用就上来了。2、3点时会经历一阵特别特别严重的困意,这时候千万别往哪个沙发上一趴,这一趴就是一趴不起,所以这时候要坚持,翻几十次白眼、脑袋瞬间下垂十几次后,会突然恢复清醒。
不能干特入神的事儿,因为随时要做这做那;不能听音乐看电影,因为爹叫我的声音实在太小,就算塞着一个耳塞也听不到;不能看书,一看书准翻白眼儿耷拉脑袋一趴不起;也不能发呆望天,效果同“看书”。
于是能做的事儿就只有两件:支持V贱及肥羊的工作,去tom或者sohu看八卦新闻,或者到flickr上看图片。
有时候困到不行,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个蜷腿睡富余、伸直腿不够的沙发垂涎欲滴;有时候累得五体投地,哀伤绝望地坐在沙发上欲哭无泪。此番种种,每每如此,都会在心中复习十多年前爹给我揉腿的夜夜夜夜,想到这里,再困再累也能抗过来。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爹不病不知爹的苦。
这种时候,跟自己说:多好,咱还有机会报答。
把周公一脚踹到九霄云外,周你个屁公!
6月4日
换了背景乐,tomas wells的valder fields,老朋友了,想起去年年底,跟罗兵做的那期节目,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地说自己绝对不无病呻吟、绝对热爱生活、绝对用细节打动世界,就想这首歌一样,随性自如。
拒绝矫情,把握质朴,有感则发,无病不吟。
我觉得我该信守这个承诺,这是我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一辈子的承诺。
再艰难也不呻吟,再辉煌也不忘本。
6月3日
爹近况:进行性腹胀、憋气、营养不良、乏力,褥疮在愈合,用了super口服利尿药“利了”后,下肢水中明显缓解,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电解质紊乱,尤其是K。肛管插了N次,效果都不理想,不是管子堵塞,就是肠道的气团上移至肛管莫及的深度。
就一个屁憋的:腹胀、消化不良、呕吐、食欲不振、电解质紊乱、营养不良……
再也不说什么“屁大点儿的事儿”了……再也再也不说了……说了23年,这是受了23年冤孽委屈的“屁”发起的反攻……
什么是“屁大点儿的事儿”,“屁大点儿的事儿”就是结婚生子养儿孝老,就是世界和平经济发展实现共产主义!
叫“屁”的那位,肠子里其实挺憋屈的,外面的天地多么广阔,麻烦您出来看看外头的花花世界,让我爹也顺道儿捡条命回来。
我谢谢您了,谢谢了谢谢了,您就是神、您就是图腾、您就是活祖宗……
6月1日
今天,满地都是拼了老命往自己身上刷大绿漆的老黄瓜秧子。
今天,也是第一个令我感到与之完全无关的六一,并且,当有人祝我六一快乐时,我的感觉就你对一个gay说“早生贵子”。
也许是第一次看破红尘一样的看到荒凉,并且明白,用以应对这种人生的荒凉的办法,只有积极面对,而不是装疯卖傻或者兀自神伤。
23岁的六一儿童节,我大学毕业。
我因为要照顾爹而无业,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工作;我没有收入,并且虚伪到从不敢主动问家里要钱;我仍然臭美,却每天穿着大裤衩子、炸着一窝理一次150块钱的头发极少出门。
我像个寓宅男一样过着看似衣食无忧却满心重负的日子,看不到我的未来,也不想去看。
但是,做好当下的事,全心照顾好爹,这是我最大的荣耀与成就。








5月31日
我早就说过,我这人忒不“流行”。但其实,我也还是有底线的,我也不是特特兀自的自己搞自己的。
比如有些事儿,我觉得我有必要表态一下。
我喜欢陈楚生,我喜欢郑迪。
在我陪着爹与憋气、胀气、褥疮战斗的年月,这些选秀节目极大的充实着我的灵魂,让我一次又一次完成着审美观自我修复,一次又一次的幻想。
好男和快男,激发了我一些沉寂的闷骚。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个低调的小孩,却又总是幻想着,自己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在万众瞩目下,实现自我。从幼儿园的文艺表演,到现在的快男、好男。
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台下的
。
说句心里话,有些人参加这些选秀,真不一定是指着出名、挣钱,我们一定要坚信,很多人,都是抱着证明自我、实现自我的心态去参加的
。只是也许,走到了某步之后,一切都变得浮华而名利起来。而对于观众,这除了是一种娱乐方式以外,也是彼此间审美阵营的一种划分,人总是需要在不同介质中划分阵营并进行短暂的结盟,处于人类原始的群居性,以及高度智慧化后的个体性。
我的外形和才艺不够出众,如果足够出众,我一定会去参加
,结果不重要,“被娱乐”的感觉一定是永生难忘的
。
还有最后一句话,一定要说:
杨二车那姆是个疯婆娘
,但她很可怜,卑微的被湖南卫视与民众娱乐,正在闪亮的朝着芙蓉姐姐二代全速前进
。
5月30日
柴医生连续几天值班,但还是在下班后跨越半个京城来到二姑家,给爹插了一次肛管,听着管头突突突地出气,我的头脑里仿佛出现了爹的肚子渐渐缩小的幻景。
跟柴医生的交流是半学术性质的,我能从他眼里看出那种惊讶,八成是出于对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惊奇。而我则完全享受与这些一流医生的交流,我喜欢他们在语句里夹杂“COPD”之类的缩写,我喜欢他们跳步直接跟我探讨一个病源的问题,或许这些都算不上探讨,但起码他们那样的对待我,让我感到我很对得起自己对医学的这份热爱。
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出奇的理解了我对医学的热爱与兴趣,我知道这种热爱是纯粹天生的,是骨子里的,但我同样感激老妈在5年前打消了我长久以来学医的决心,她那句话说得对,我也永生难忘:“你会是一个特别棒的医生,因为你聪明、善良、有同情心,如果你能背得下来那几百块骨头。但问题是,你背不下来。”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事情都是天分可以成全,而有时,学会放弃其实是最好的成全。
没有几百块骨头的困扰,没有几百个病人的压力,没有几百道题的重负,现在的我,每天脑子里都是各种医学术语、问题、原理,抱起医学大部头就能愉悦的看个不停,我不得不承认,我在用这种方式,享受着医学带给我的最纯粹的快乐与兴奋。
对得起我的智商的是,从爹发病到现在,我还没有一次对他的病情判断失误。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他会因为有我这么个为医学痴狂的儿子而终究康复,但更多时候,当我从纯医学角度对康复不抱希望时,我会觉得,我的这种痴狂,给了我和全家人最大程度上的安慰,我们真的是最棒的,即便有时有人会神经质,有人会哭,但我们真的是最棒的。
一个月前,医生说爹活不过一个月了。而今天,爹还在这里,虽然仍旧胀肚虽然仍旧脚肿虽然仍旧憋气,但他仍旧在这里,用他的身体和呼吸抵抗着所有的“估计”,他每一秒钟都在创造奇迹。
最棒的不是他会不会康复,最棒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彼此珍重,学会了面对生命的脆弱,在废墟中挖掘满足。
爹才真正是最棒的。这才是最棒的。
不需要以后,不需要如果,只需要现在,创造奇迹的每一个“现在”。
我说了太多相似的话,过了太多相似的日子。
5月29日
昨天回京,没有直接回二姑家,而是回自己家住了一晚。
洗完澡,躺在自家那张大软床垫上,翻来覆去,大肉蛆一样。
我跟孔妞说,我都累得不知道该怎么躺着了,或者,我已经太久没有睡这么舒服而正经的床垫了。孔妞躺在床垫的那一头,兀自的享受着许久未有的与我共享同一床垫的喜悦与满足。
听说现在随便一个不错的床垫都要好几千块钱,我们家这个,880,不是最便宜的,但也绝对不贵,却是我睡过最舒服的床垫。睡在上面,你能感到,它(床垫)在很认真而用心的承载你,它是接受你的、配合你的,而不是排斥你,或者一副与你无关的样子。
早上起来,懒洋洋的站在阳台上,看着一阳台的植物,谁都没有枯萎或凋谢,都还那么蓬勃而葱茏。
我想孔妞一定是已经学会如何喂养他们了,她也一定能够用心去对待他们,我经常跟她说,养好一样东西,其实不难,除了基本的科学知识外,就是要用心去对待他们,用心去体会他们的生长和存在,为每一片凋叶惋惜,为每一片新叶激动,并且,平静的默认和由衷地尊重这种纯自然的新陈代谢。
其实,对人也是如此。
上次离开,好几盆植物被孔妞“耽误”了,死了,或者蔫了,我很生气。我也知道,为了几盆植物,生那么大气是很不值当的,那时候我只是跟她说我很在乎这些植物,而今天当我懒洋洋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那种在乎何以如此强烈,因为,我把自己对正常世界的生命与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了他们身上,不管爹的身体多糟糕,不管我的生物钟多紊乱,每当我看到他们仍旧蓬勃,我都能对生命产生仍旧的信任、对命运产生仍旧的宽恕。
就如同我蹲在鱼缸前,盯着里面的那四条鱼,用很莫名其妙的口气说:“天呐,他们怎么还活着呢?!”
那显然不是一种抱怨,而是一种带着骄傲的信心,关于生命的。
5月24日
自从那天夜里二姑极尽温柔的把我批了一通,我意识到:夜里能睡觉的日子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中央电视台在N年后必然会更名为“中央大食堂”,鉴于其主副食制作之精良,口味之好。
阿姨从台里买回来的大猪蹄,成了我近期的最爱,夜里不能睡觉,每到一两点肚子就叫,从冰箱里拿出大猪蹄一个,疯狂的咀嚼,那叫一个过瘾,并且多少激发了我一点儿“兽性”。只是当爹的目光跃过长长的茶几落到我啃着猪蹄的嘴上时,心头有那么一丝歉意……大半夜的,刺激人家不能吃肉的人……罪孽……
5月22日
关于我那倒霉催的论文导师,实在无语。
我给丫(抱歉我这种称呼,忍耐一下吧)发了一封邮件,附带我的论文定稿;
丫回复了我的这封邮件,在邮件中说:“把你的论文定稿发给我。”
我继续带着附件回复丫这封邮件,说:“张老师,定稿已经给您发上,在附件中,请查收。”
丫继续回复我这封邮件,说:“我没有收到你的邮件,请你把你的定稿发到我给你的地址上。”
—*%¥%¥(*—(*—*%¥……¥#)(
我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回复丫这封邮件,说:“张老师,如果您能看到您现在看到的这些文字,那么,说明您已经收到我的邮件了,现在,请您向下看,在附件里,有我的论文定稿。这是我第三次给您发定稿了。”
这封信发出去后,丫消失了。
半天后,盒子帮我给丫送打印出来的论文,丫跟盒子说:“你们班这个xx可真是的,这以后怎么走向社会阿……”
经历了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件,我只能说: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在我以为,这人吧,也只能故意才能蠢成这样……
但是吧,这人不但蠢吧,丫还坏,丫还倒打一耙……
素质,注意素质。
个别中国大学教师,请注意素质,你们的工作不是折磨学生,并且让学生在被折磨后写这种blog来拿你们开心玩儿。
5月21日
爹近况:憋气没有缓解,晚上常自客厅睡觉,肚子胀气,有食欲但吃不下饭,仍旧持续轻度腹泻,小腿水肿渐轻,双脚浮肿加重,咳嗽比较深重,乏力,消瘦,99%的时间面无表情,连笑得力气都没有了。
给他揉背、揉肩的时候,一把抓下去,全是骨头,肉都是松松垮垮的,皮肤因为缺水变得皱皱巴巴。
我有的时候,会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然后很自责,然后又告诉自己,之所以自己有这些不好的想法,还是因为我爱他,我不想看着他经受这种只有一个结果的生命的折磨。
我问孔妞,我问沅姐,我问自己,这样的生命,有何质量可言?是否违背了我们对生命的原则?
但就如孔妞所言,当两个彼此珍重、爱护的人即将被划分界限,他们总还是希望能够多一些在多一些在一起的时光,即便这时光承载了太过莫大的苦痛。
二姑持续的神经质,我和姐姐们也被搞得神经紧张。对于爹,我们和姑姑持着不同的观念和态度,这是不可调和的,也是没必要调和的。事到如今,除却安顿好爸爸,姑姑们也是安顿的对象,有时候,做些事情,真不知道是为谁而作。
终于把i.t的vip卡给办下来了!!!!!!!!!!!!!!!!!!
我的衣柜已经可以直接搬到5cm的店铺里当陈列柜了……
5月14日
匆匆忙忙回校,毕业论文定稿。
好久以来头一次离开爹身边,希望一切都好。
早上从二姑家走时爹在睡觉,为了等他睡醒跟他打个招呼告诉他我走了,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汗
而回了学校,肯定是要见一些人的。事先给大家发了短信,谁都不用问候我爹的情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人的债,不用那么多人跟着背负。
我在他们眼里是灿烂的、搞笑的、活跃的,我跟他们说了:我回来了,我还是那个我,没有变。




















4月29日
今天下午,因剧烈腹痛、腹泻,送协和西院急诊室。
拍X光片时候爹穿着我的鞋,突然B超室的医生喊我过去,爹的主治医生在诊室也在喊我,我就光着脚在急诊室里跑来跑去……
那时候我发现,谁他妈的都帮不了我,不是你们不想帮,是这些事儿只能我来做。
4月26日
过电影里的生活,真“有趣”。
你看看医院里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像我一样在身边照顾他们。
不同的只是,我年纪最小,我能够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
我并不应该为此而得到更多的赞扬和同情。
因为,很多人,都这样。
4月25日
他对对床71岁的大爷说:“我啊,要是到了您这个年岁,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没有遗憾了阿!”
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像剑一样戳进我的心里和记忆力。
疼得不发麻,就像湖南辣椒一样。
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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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我一直都在选择对自己最好的生活。
我清楚我是留不住他的,我做什么都是留不住他的,所以我现在做的越多,等他走的时候我的痛苦就会越小。
事情来了,我们无可选择。我只能说我做到了最好,不论对他还是对我,但这件事儿,怎么说都是太过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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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这件事儿,我整个人都变了,活得更明白了。
其实人活着,就是不停的排列主次轻重。
你随时随刻把所有事情按照最合理的主次轻重排列然后分别去对待,你就会活得好
4月21日
最最最最最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明知道他有多严重,但是为了让他安心、给他一种安全感,却还要假装不屑地告诉他:“你没事儿的,什么事儿都没有,过两天就好了。”
有几次我真的是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说的,说的时候脸都歪到一边。
这种痛苦,真的是无以复加的。
4月19日
我老实会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有生活没有工作,每天在他身边,跑医院,看不完的医书,夜里3点之前不睡觉,随时准备到医院睡折叠床……
他的问题从肝到心脏,又从心脏到肺,现在从肺又到了肠道,再这么下去我陪着他病得都快成全科医生了。
我一直宁愿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我不能盼望着恢复正常,因为恢复正常生活的另一面只意味着一个结果:他离开我。
4月18日
今天在地铁站偶遇到小V,特别特别特别激动,特别特别特别亲切。
后来想我为什么那么激动,发现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除了我们家人以外的我认识的人了。
我那些曾经的生活曾经的人啊!
4月17日
爹的这次病重,起初让我感到知识老天的某种暗示(当你的行径超出了他的容忍范畴。谁?天知道,你脑袋顶上总有一个飘着的看着你的xxxx我管他就叫“老天”)。但到后来,事情发展的有些失控,超乎了我的预期,我开始感到,这就像一场放逐,或者流亡。
老天把他的生命悬挂起来,而这事实上无异于将我的生命也悬挂了起来,然后,看着你为之拼命,等着看你被消耗殆尽时的决定:坚持,或者放弃。
而最终的结果,事实上也并非它说了算,因而事情变成了一场生命的试验,谁都无法预知结果的试验。(要是谁能预知,还试个屁。)
于是,从某一时刻起,我的座右铭发生了改变,我不再神经兮兮的告诉自己:“He's gonna be fine!”,而是告诉自己,尽一切最大的可能,然后把发生的一切都视为生命的礼遇。
现在才发现,人到了绝境,确实会有点儿宗教偏执。
说真的,你绝不能期待老天只把好的东西给你,他绝对不永远是那个把你从困境中拉出去的角色,老天不是santa clause,他是那个一辈子教导你的人。而成长与痛苦一向密不可分,于是我现在和将来所经历的事情也便有了圆满而通用的解释。
“天降将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看,死人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所以,当苦难降临,除了咬牙承受,更应多多思考,我能从中悟到什么,学到怎样的生存本领,以使我在困难过后变得更加强大。
你已经经受了如是的痛苦,再不从中捞点儿什么,你不觉得亏么?!
4月15日
头脑善于算计,灵魂常怀渴望,心灵则坚守自己的秘密。
——《手机》,斯蒂芬·金,336页
真希望看到原版的这句话用英文是怎么说的,一定很美,不管从道理还是文字句式。
4月6日
有时会突然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远离工作的压力,平静、安心的陪在爹身边,一心一意的陪他养病。
但更多的“有时”,会感到这种陪伴所带来的压力和无奈更让人难以喘息。在半夜看着他憋气难耐、呼吸困难、阵咳不止,一遍又一遍地听医生给自己泼着冷水。
有时真希望,不论结果怎样,自己只是一觉醒来得到了一个既成的事实,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在相似的煎熬中反复臆测结果的可能性。
有的人会问,目睹一个事情的全过程,是有利于你接受事实的呀!
那么请问:相对于观看一场法庭辩论,观看执行绞刑是否更令人难以承受呢?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为什么?因为前者是在两种或更多种可能性之间徘徊,而后者,则是单纯的等待、然后目睹一个消极事件的发生。
目睹不可逆转的绝望之事,丝毫不利于心理的承受。
4月3日
直到现在,仍旧时常觉得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进行中的梦,会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然后发现自己正趴在高中教师的课桌上,刚刚因为一道难题而睡着了,五月的天气依然暑热难当,高考的压力重蹈覆辙办再次进入生活,却有一个健康的爸爸。
直到如此,才知道什么算是“噩梦”。


3月28日
我该如何面对他。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们。现在的我,该如何去做,才能让自己对这段日子不感到后悔、遗憾。
这问题的答案,是无穷尽的。
如果问一个人,在与爸爸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你该做什么?
99%的人都会说:“陪着他,在他身边!”
这个回答,就像一个没有查明病因的症状,苍白而真实。
而我想问的是,陪着他?干什么?说话?照顾?还有什么?
然后你会发现,作为子女,对父母的付出是如此的无穷尽,无法限量也永不会满足。
爹妈花了二十几年把你养大、成人,接下来,你尽心工作、生活、孝顺他们,他们可以享受好几个“二十几年”的福。而当病魔临近,“好几十年”被压缩成未知的“短期”,你该如何是好?你该如何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去做尽几十年的事情?
你没法儿开着自己的车带他去你喜欢的那家饭馆吃饭,你无法让他满足地把孙子孙女搂在怀里,你甚至无法看到他白发苍苍、老掉牙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看到各种老头就心里难受,凭什么我看不到我爹老得不成样子。
生命有时提前终止,带走你今生都无法拥有的感受和经历。
3月27日
我躺在这张折床上,看着对面睡着的爹胸廓一起一伏,呼吸有些粗重。
我想我的要求真得很低,我只想一直可以看到他胸廓的起伏,一直看到他盘腿坐在床上听小姐姐拿他开心。
那种时候,这种时候,我都无法把他与晚期癌症联系在一起。无法相信,那些个不到2厘米的小东西,在下腔静脉里、在右心房里、在肺动脉里……只要它们高兴,往前漂一漂,爹就永远离开我们。
3月8日
当事情发展到这步,已经没有过多眼泪可以流淌,也已无心思考将来。
这是一个理智战胜感性的阶段,所有精力都用来寻找、钻研与之相关的医学文字。保健品宣传材料已然显得鸡肋,科普文章也不过蜻蜓点水,唯有真刀真枪的医学论文、研究报告、病历分析来的实在,那里没有欺骗,没有浮夸,只有一个又一个的事实、逻辑缜密的论述。
这种时候,久病必须成医,必须尽可能的掌握所有与之相关的知识,推测、总结、记录出一切未来将要面对的可能性,不论好坏,不论急缓,一切都要胸有成竹,对他身体发生的任何细微变化,都要做到从病理上做出解释,并根据病理预测出这些变化的意义。在必要时候,将之与医生沟通。
记住,再好的医生也永远不可能像家人一样细致的观察病人身体的所有变化,也并非所有变化都能从病人口中问出来。而对于一般家属,最容易忽视的是一些看似与病情无关的身体变化,比如对于肝癌,频繁口渴、大便不畅、过度嗜睡、腹部短暂剧痛、突然性神经亢奋……等等等等,这些看似与肝无关的症状,其实都预示着不同并发症的到来,如若无法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对于危重病人,这句话可以代换过来:一个医术最高超的医生,不如一个把病情琢磨透澈的身边的家属。
不掉眼泪不是坚强。
坚强是在状况混乱的时候,仍旧可以屹立不倒,头脑清楚的把握局面,并且确定下一步的棋该如何去走。
该掉的眼泪已经掉过,眼下已经没有气力去悲伤哀痛,人变得异常亢奋,一场冷静客观,面对一大堆化验数据,拼了命的去寻找其中蕴含的规律与趋势。
感谢董老,对我莫大的理解与支持。
还有一点。
永远别以为你是那个最倒霉的,也不要以为你比其他人更倒霉。所有人都只不过在经营自己的生命,每个生命苦痛不同,快乐各异,就好像世界上没了谁地球都会照样旋转,别人的困苦,不会因为你的困苦的增加而减少。
即便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也不要轻视别人的困难。